展开中国版图——将目光专注于这傲然伫立的“雄鸡”,从鸡冠到鸡尾,你会陡然发现,雄鸡的后半身,近三分之一的躯干上,仅有四个字最为醒目——“新疆”、“西藏”。细看,四字之间,巍巍昆仑横断其中,于是“新疆”雄踞西北;“西藏”固守西南。
将目光继续投射下去,循着西藏与新疆的交汇处——阿里,向西、再向西,一条与国境线几乎平行的天路蜿蜒展开——国道219线,又称新藏公路。
这条连通新疆叶城和西藏阿里的公路,与青藏、川藏、滇藏三条进藏公路共同承担向西藏运送生活物资的重要使命,同时也是重要的国防通道。
西藏,人称“世界屋脊”,新藏公路贯穿在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的万山之间,是世界屋脊上突起的那根脊梁!
因为世上再没有哪条路,要翻越这样多的群山、涉过这样多的河流——全长1449公里的新藏公路最高海拔6700米,横穿昆仑山,喀喇昆仑山,冈底斯山,喜马拉雅山;跨越叶尔羌河、提孜那甫河、拉斯塘河、狮泉河等多条冰河险滩。
自“起点”——新疆喀什地区叶城县,至“终点”——西藏阿里普兰县,新藏公路全程共翻越16座冰山达坂、穿过几百公里无人区、大部分路段含氧量仅及平原地区的50%,是世界海拔最高的公路,人称“天路”。
天路的故事
2007年11月,是新藏公路通车50周年,带着对这条“天路”的向往、好奇、与疑问——岁末,记者赶赴“天路”起点叶城县,走上了这条世界屋脊的脊梁,探究经过人与自然半个世纪的角力,如今这条“天路”究竟是何容颜?是怎样的力量让人类的足迹、车痕历经半个世纪,仍不间断的穿越群山激流?
那么,又是什么人,在50年中日夜守护“天路”,在与“天路”周边恶劣自然条件的博弈中,他们演绎着怎样的动人故事……
这里被医学专家称之为“生命的禁区”,也是让多少人望而生畏的万山之祖,过去有多少生命被它吞噬,现在它仍然对生命构成最大的威胁。喀喇昆仑就像一条巨龙横卧在这万山之中,蜿蜒曲折的新藏公路就如同这条卧龙背上一条生命的纽带,给这个茫茫荒山雪域赋予了生命。
但鲜为人知的是,给这个生命注入灵魂的守护人,都来自新疆南疆地区最为边远的县城——叶城;这个没有将“新藏公路”四个字写入自己姓名的群体“叶城公路总段”,已在人称“天路”的高原默默无闻的坚守了整整50年,谱写了一曲曲悲壮而又豪迈的赞歌。
从零公里驶向新藏公路第一步。
叶城县东郊七公里外,有一条双向两车道大路,路两旁小旅馆、川菜馆、小超市、美容美发店、汽车修理铺……沿街小门面一家挨着一家。其中,牌子挂的最高、看上去年头最久的是“西藏阿里地区驻叶城办事处”。
“这就是著名的零公里”,叶城公路总段政治处主任赵鹏飞说,“脚踩到这条路上,就算踏上新藏公路了。我们管这叫‘走向世界屋脊的起点’。现在谁害怕,想回去还来得及……”
说到这,赵主任很严肃的环视车上的每个人。他告诉记者:这不是开玩笑。他来叶城公路总段工作8年,虽然年年上新藏线,但还是有两次,因为高原反应突发肺水肿差点没下来。现在他上新藏线尽量瞒着老婆,怕她担心。
“零公里”,是1957年新藏公路通车后才出现的“起点”。那么,在此之前新疆和西藏之间有“路”吗?如果有,是何时出现的?起点又在哪儿呢?
“新疆和西藏之间道路的相通,有上千年历史。新疆图志记载,以和田普鲁村北‘阿拉叫依古驿站’为起点,到西藏‘克里雅山口’,就是古时连接新藏之间的古道。”叶城公路总段办公室主任杨林说。
“解放前,阿里的人靠地产的盐巴和印度、尼泊尔换粮食,一斤盐换三斤米。”叶城公路总段81岁高龄的离休干部吾守尔·卡斯木说,“解放后,阿里靠解放军赶骆驼从和田送物资。18岁当兵时,赶过骆驼去阿里。那时,新疆到西藏没有路,每年四月100多名解放军,每人负责赶8峰骆驼,上千峰骆驼排着队往阿里走,驼队有几十公里长。有武装连前后压队防止土匪抢劫。大家顺着山,从和田皮山到阿里,顶风冒雪要走一个月。到11月份驼队再返回和田。”
根据叶城公路总段的资料,1949年中国人民解放军二军、六军进军新疆途中,毛泽东指示:“你们的进军任务,包括出兵西藏,解放藏北。”
1950年,王震在喀什号召各部队自愿报名,参加解放西藏的战斗,并组建了一支强悍的进藏独立骑兵师。该师组建不到三个月,就移师新疆和田地区于田县,开始修筑新藏公路——说是修筑公路,其实是沿着河道、顺着山坡,修了一条仅供人、骡马、骆驼过去的羊肠小道,也就是新藏公路的雏形。
1951年8月,阿里地区宣告解放。1953年10月,中共中央决定重修新藏公路,解决入藏部队和阿里群众生活给养靠牦牛和骆驼运送的实际困难。
1954年元月份,新疆军区组成勘测大队进行选点测线,勘测队在海拔4000米以上的昆仑高原,住单帐篷、睡地铺、每人每天发两斤柴,吃干菜冷馍、每天洗脸只发一茶缸水,艰苦作业。后将新藏公路起点,定在叶城县林场处。
杨林说:“县林场,就是现在的零公里。”
1955年6月,新藏公路开工修建,5000余名施工、技术人员进入昆仑山——为缩短工期、提前完成施工任务,工程队全体成员大雪封山后,冒着-30℃的风雪严寒,在冰天雪地中挖开冻土,采取浇开水、取火烧冻土等方法,将工程一尺一尺向前推进。
已经退休的吾守尔·卡斯木老人说,当时很多同志手脚冻伤、虎口震裂,有的人每天挖土方能挖十五、六立方米,有的人打钢钎一口气打上千锤……通过苦干、巧干,原计划3年修通的公路,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就修通了。
1957年10月6日,是一个值得永远记得的日子,这一天在阿里噶达克(现在的噶尔县境内)举行了新藏公路通车典礼,很多施工人员都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通车那天,很多藏族群众从很远的地方骑马来看通车庆典,”吾守尔·卡斯木老人说,“那时,其他几条进藏公路还没有修通,新藏公路是当时进藏的惟一通道。大家像过年一样,高兴得又是唱歌又是跳舞,大家庆祝昆仑高原上从此有了公路,西藏阿里地区有了与外界交流的通道。”
新藏公路通车后,阿里地区提出建议,要求把新藏公路修到阿里普兰县。1958年9月。新藏公路从噶达克修至普兰县,公路向藏区推进了248公里。
从那时起,“零公里”这个名字就写在了新藏公路的起点。
生命铺就的路
新藏线上修路难,有谁知道新藏线上养路更难。从50年前的那一天起,叶城养路总段的几代养路工们,就把自己的青春和生命献给了新藏公路。
在新藏公路通车50周年之际,叶城县公路总段出了一本书,这本书的名字就叫《天路守护神》。参与这本书的写作和编辑的叶城公路总段办公室主任杨林告诉记者:“这本书在组织编写的过程中,每收集一位烈士的故事,就会让一批同事难受好几天。在这和平的年代,再没有哪个群体,像我们的职工一样,每天工作时,都得面对着生与死的考验。”
书中收录了该公路段100多位在新藏公路养护中,由于高原反应牺牲的养路工的故事。
“很多职工都是边看边流泪,因为写的就是身边的同事;我们500多人的单位,职工遗属就占到了100多人。有的职工,随手翻开一页,看到的就是自己亲人的名字。”
走上新藏线的前夜,记者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
在记者的心目中,新藏线是一条充满传奇而又神秘并且是险象环生的一条“天路”。特别是手中叶城公路总段今年编纂的新书《天路守护神》,更给记者心里平添了隐忧———书的第一篇是“烈士名单”,100多位在新藏公路的养护中,由于高原反应牺牲的养路工的故事,似乎在警示每个将要走上新藏公路的人———千万不要藐视它的威严和艰险!
“行路新藏线,不亚蜀道难。库地达坂险,犹似鬼门关;麻扎达坂尖,陡升五千三;黑卡达坂旋,九十九道湾;界山达坂弯,伸手可摸天……”
带着这本新书、伴随这段养路工们常说的顺口溜,2007年12月10日,记者走上了新藏公路,走访一处处烈士倒下的热土,采访到书中一位位烈士牺牲背后的故事……
叶城公路总段最年长的老人,81岁的吾守尔·卡斯木说:“新藏公路,就是一条用生命铺就的路,路通到哪里,养路工的忠魂就守护在哪里!”
天路的守护者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红柳滩到多玛。”“甜水海不能撒尿、死人沟不能过夜、红柳滩曾经一夜间死了一个连的战士”……随着《天路守护神》这本书编纂的推进,老一辈养路工中流传的故事、事迹也陆续被挖掘出来。
其中,一位新藏线上第一批推土机驾驶员及一个英雄团体的出现,让全体编委流下了感动的热泪……
“吐尔逊·买买提,35岁,1954年参加工作,1965年牺牲于新藏公路580公里处铁隆滩路段,死于肺病并发高原反应。”——这段40多年前的记录被找到时,油印的资料上,字迹都模糊不清了。为了了解这位新藏公路第一代养路工的故事,《天路守护神》的编委赵鹏飞找到了叶城公路总段年长的三位老人:81岁的吾守尔·卡斯木、70岁的雷勉云、68岁的康俊海。
岁月的沧桑,让三位老人沉静而安详,但当他们提起“战友”吐尔逊·买买提,说起“新藏公路”,不约而同地谈起当年颇具传奇色彩的“西藏流动养护队”,老人们的眼神中,都迸发出闪亮的光彩——昔日的英雄气概仿佛再次充盈在他们心间,一个时代的记忆似乎复苏了!
正如在新藏公路上、旧道班房残破的墙上,斑斑驳驳但依稀还能辨认出的标语,其中一行红字写在一幅巨大的毛泽东画像两边——“要奋斗,就会有牺牲!”
“吐尔逊·买买提,是个推土机手,”吾守尔·卡斯木老人说,“和我们一样,工作不怕累的人,开‘东方红54型’推土机,一开十几个小时不停。”
雷勉云师傅解释,最初新藏公路的养护基本依靠人力,而且特殊的历史时期,养路工都得一个肩膀扛着枪、一个肩膀扛铁锹,边养路、边保卫来往车辆的安全。而运送砂石基本就是用扁担、抬把子这样的工具。
“别小看一小时跑8公里半的推土机啊,”雷勉云说,“当时,那是惟一的机械化养路设备。因为那时没有大型运载车,推土机只能人工驾驶上山,所以当时不少推土机手,常常一上路就在昆仑山里开十几个小时不停。吐尔逊就是这样的人,一天开十几个小时颠簸在山路上,能行车100公里左右。那时山路很窄,开大车,尤其危险。有的达坂弯道只有一米宽,大车、推土机转弯的时候,半个车身在悬崖外面。”
曾担任过“西藏流动养护队”队长的吾守尔·卡斯木老人介绍,新藏公路进入西藏境内后,有776公里的公路养护任务是以流动养护完成的。80多人的队伍,在最高海拔6000多米的藏境无人区流动作业——每天早晨,大卡车带着几名工人先开出30公里,就地扎下帐篷,烧水备饭,后面队伍得经过一天30公里的步行养路,才能和大卡车汇合。
“那是新藏线上海拔最高、氧气最稀薄的地区,氧气连平原的一半都不到。”吾守尔老人说,“人就是空手走,都像背了50公斤的东西那样吃力。就这样,大家还得搬大石头、挥起铁锹干活;一干就是一天、一走就是几十公里。”
康俊海老人说,那时,为了不增加卡车的负重,不管是晴天、还是大雪封山-30℃的天气,养路工都睡在单帐篷里。寒风中,被冻伤是养路工常常遇到的情况。
“那时候,死了人才是事!高原反应头痛、恶心,都是正常情况,冻伤了手指、脚趾,是小伤。”雷勉云师傅说,“风雪天三餐就是一口馕就一口雪,大家每天就是这样过来的,吐尔逊也是一样。”
——后来,直到2002年,武警交通八支队接管了从新藏公路705公里界山达坂处,到西藏拉孜的1564公里道路的养护,西藏流动养护队才成为叶城公路总段的历史。
1965年4月,吐尔逊·买买提因严重的肺病在叶城县住院治疗。当时,位于新藏公路580公里处的铁隆滩正在进行改建,躺在病房的吐尔逊·买买提一遍遍告诉医生:“我的同事在昆仑山上、大风雪里用肩扛手挑沙土施工。我们总段就有我这辆推土机。我因为自己生病,不出院,大家就得在大山里多干很多天。那里有多冷,你知道吗?”
实在说服不了医生,吐尔逊就趁护士不注意,悄悄跑出医院,开上推土机就奔新藏线上。
吐尔逊知道,按照推土机一小时跑8公里半的速度,就算一天跑10个小时,也得跑7天才能到铁隆滩。他一狠心,每天跑13个小时,直到夜里完全看不清山路,才在山崖边休息。嗓子干了,他就敲块冰放在手边,用冰抹抹嘴唇继续跑。
五天五夜后,吐尔逊·买买提一路咳着血,把推土机开到了铁隆滩。他告诉第一个迎上来的同事:“机器开上来了。我病倒了。你们开。”说完就昏倒了。第二天,刚醒来的吐尔逊,还想爬上推土机工作,被大家硬劝了下来。
第三天,吐尔逊·买买提昏迷不醒突发肺水肿,被送下铁隆滩70公里后,牺牲在了公路上。
“甜水海”不甜
甜水海,一个富有诗意的新藏线上地名;位于新藏线573公里处,海拔4980米。
甜水海虽称为海其实并没有海,这里有的是苦水、咸水和荒湖;这里处于喀喇昆仑高中部,四周雪山环绕,中间地势平坦,空气不易流通,氧气只有平原地区的40%。虽有水泊,但由于含氟、碱量大,水味咸苦不能食用,常年住在这里的人们期盼它能产生甜水,故取名甜水海。
一个27岁年轻的生命在这里完结:“孙玉锋,27岁,河南登封人。1986年2月,因突发高原肺水肿牺牲于新藏公路573公里处,甜水海路段。”——写完这行字,叶城公路总段办公室主任杨林的手有些颤抖。
“玉锋,20年前,我亲手给你写墓碑。现在,我把你写到书里。”杨林喃喃地说,“你知道吗,书的名字起好了,叫《天路守护神》。可是,你这名字我咋总是写一次,心里疼一次……”
泪和墨一起落在稿纸上,杨林无奈地摇摇头:“转眼我都40多岁的人了,每次掉眼泪都是因为你这笨笨的木头疙瘩……”
1981年,杨林到叶城公路总段参加工作时刚满18岁,因为他家在莎车,就住进了单身宿舍,当时和他同屋住的,是刚从河南来总段工作不久的孙玉锋。
说着一口家乡话的孙玉锋,那时是同事中有名的“笨木木”,别人说啥他都当真。
一次,大家开玩笑说:“孙木木,教你开车那师傅,对你凶得很,你咋那傻还给他擦车,你要擦车就只擦你坐的副驾驶那一半呗。”
没想到,第二天出车,大伙都乐了,孙玉锋师傅的车开出来,真是一边车身擦得铮亮,一边车身灰头土脸,直气得师傅好几天没理他。
不过,玉锋学起开车、修车一点不马虎,他在学徒里,学的最慢但技术最好。因为技术好,有时新藏公路上出现一些紧急的车况事故,总段就派他去抢修。
1986年2月,眼看快过春节了,河南老家的电报一封急似一封打到叶城,催玉锋回家过年。玉锋悄悄告诉杨林:“俺爷说,他老了、身体不好,让俺赶紧回家娶媳妇。俺爷还说,俺今年都27岁了,该结婚了。俺也这样想……”
但就在玉锋准备回老家前,一天夜里,路段领导突然通知孙玉锋,一辆工程车在海拔5000米的甜水海路段抛锚了,需要紧急抢修。当时有些感冒的玉锋,二话不说当晚就捆好行李,准备第二天大早赶往距叶城县580多公路的甜水海。
这个富有诗意的“甜水海”,其实路况条件十分恶劣;过了海拔4000多米的红柳滩,它独独的处在300多公里的无人区内。
临行前一晚,杨林一个劲儿劝玉锋:“这季节上山,路不好走,再说你正在感冒,万一路上发生高原反应很危险。你不是说,要回家娶媳妇吗,和领导说说换人上山吧。”
可玉锋憨憨地说:“等我下山回家,把媳妇带回来,第一个去你家拜年。”
杨林没有想到,玉锋这句话竟成了和他的诀别。玉锋走后的第四天,山上传来消息,他修车时忽然口鼻出血,突发高原肺水肿在甜水海牺牲了。
杨林永远忘不了那天傍晚,寒风夹着雪花,他和同事们站在叶城东郊十公里外,接到玉锋尸骨的情景———
“他身上穿那件棕色棉衣,还是我送他的。人走了三天,硬了,衣服换不下来,只能用剪刀把衣服剪开。”杨林说,“我一边剪,一边哭。我对他说,玉锋,你不是说等娶了媳妇,来我家拜年吗?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大家把玉锋的遗体擦洗好,下葬前杨林亲手给他穿上了崭新的养路服。
在叶城公路总段,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是段里的汉族同志牺牲了,下葬时一定从库房领一套崭新的养路服穿上。
“那时,我们的养路服是深蓝色的,袖口有两根黄道。”杨林说,“帽子就像解放军戴的那种,是蓝色的,帽子中央也有个红色五角星,星星中间有个工人的‘工’字。玉锋曾说,他最羡慕解放军,所以每次戴工作帽他都戴得很正,还模仿解放军给我敬礼……”
20年过去了,杨林说起往事,仍忍不住泪水……
昆仑山上一棵草
有人说新藏公路,是色彩最单调的一条路,至少在新疆境内,天空的蔚蓝和群山的褐黄就是天地间全部的颜色。很多养路工三月上山时,树还没发芽;11月下山时,树叶已经落了,一年到头看不见一点儿绿色。
但在新藏公路244公里的麻扎公路段,一个叫“库地”的小站,每年5月15日到8月15日,三个月间,成行的柳树青翠欲滴,树丛中还有一个小小的水池,鱼儿游得十分欢畅。很多经过这里的人,都难以相信千里冰封的喀喇昆仑群山中,竟有这样一片小小的绿地。
在这里,一个名字常常被人记起——热合曼·吾守。
热合曼·吾守,33岁,1987年牺牲于新藏公路489公里,红柳滩路段,由于连日劳累,患高原反应去世。
曾经在麻扎公路段当过段长的恺撒尔·阿不都热依木,曾经是热合曼的同事。说起热合曼这人,恺撒尔首先想起的是热合曼总是乐呵呵的笑脸。
“那时我们段上还没有太阳能发电,用柴油发电,大家只是晚上照明才舍得用电。”恺撒尔说,“平时看不到电视、也没什么玩的,夏天天长,下了班热合曼就叫上我们去钓鱼。”
新藏公路沿线,穿越了叶尔羌河、玉龙喀什河上游等,沿途也有大大小小的河流。恺撒尔·阿不都热依木听老一辈养路工们说,因为西藏那里的藏胞有不吃鱼的风俗,所以新藏线旁的不少河里鱼很多,有人搬起块大石突然砸向河里,都能砸中几条鱼。
“但我们抓的是活鱼,抓了也不是为了吃。”恺撒尔说,“我们在柳树林中修了水池,把鱼养起来。”
热合曼·吾守曾经告诉恺撒尔,他最佩服的就是吾守尔·卡斯木那一辈老养路工,因为库地的几百棵柳树,就是老人们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从50公里外的小山谷,一棵棵移植到库地的。
“老一辈把树栽好了,咱们也得给库地添点儿新东西。”热合曼说,“咱们养鱼吧,这样下班回来坐在鱼池边,也算看到点儿会动的东西啊,不像大山里,会动的除了风,就是咱们养路工。”
1987年元月,热合曼·吾守和同事们一起驾车,赶往阿里给那里的道班职工送年货。
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年纪较长的热合曼·吾守总是留在队尾保障大家的安全。每到一处休息地,热合曼还不住叮嘱大家注意安全,自己忙前忙后为大家做饭烧水。年轻的职工都一口一个“大哥”喊热合曼。
元月20日,当车队从狮泉河返回到多玛路段,突如其来的暴雪封住了山路,车队整个被阻断无法前行。“清雪!”热合曼一声号召,大伙拿起车里的铁锹,开始为车队开路。
“山上这么冷,我们带的吃的眼看也不够了,一定得尽快开路。”热合曼和车队里几个年龄稍大的同事商量,大家日夜不停,一米一米的把雪路清扫开。但山里天气阴晴不定,大雪越下越大,热合曼走在清雪队伍最前头。
两天后,车队终于开到红柳滩,“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红柳滩到多玛”,这话真不假,到红柳滩后,热合曼·吾守说着这句话,就跌倒了,一躺就是三天。
大家都说热合曼是太累了,热合曼看着工友们窗台上,在罐头盒里栽种的小草、野花,还和大家开玩笑:“一棵小草都能紧紧抓住悬崖,长在山间。我还不如昆仑山上一棵草吗?”
队伍休息了三天后,元月27日一早,大家上车准备返回叶城。热合曼就在上车的时候,忽然大口喘着气,脸色黑紫“扑通”跌倒,之后再没有起来。
那年,热合曼·吾守33岁。
情洒雪域路
在《天路守护神》这本书征集稿件的日子,10年前牺牲的烈士阿布莱提·伊明被多次提起,这让负责稿件整理的赵鹏飞,在敬佩之余,越发感到好奇:“是怎样一个人,离去十年后还被这么多人牵挂?”
“阿布莱提·伊明,43岁,1997年6月,在新藏公路约900公里处,狮泉河至日土县途中,突发肺水肿牺牲。”叶城公路总段政治处副主任向增贵,含着泪亲手为这个共事20年的搭档,写下了这段简历,并向赵鹏飞讲述起阿不莱提的故事。
“咱们的养路工,每年来都是3月份上山,11月份下山,一年中有9个月都见不到亲人,你说大家在昆仑山上最盼什么?”向增贵问。
“一定是家信对吧?”赵鹏飞说,“阿布莱提总不会是‘邮递员’吧?”
向增贵摇摇头,望着墙上的宣传栏,似乎又看到10年前,全单位维吾尔文美术字写得最好的工会干部阿布莱提·伊明,正笑呵呵地提着颜料,准备上山给道班写标语。他总说:“小向,我上山慰问一线工人去了,你问问谁家有东西要带?”
厚厚一摞家信、几个甜瓜、一袋核桃,甚至一双胶鞋、几包火柴、一袋莫合烟——每次阿布莱提要上山,司机都发愁,一个人比几个人上山带的东西都多。
向增贵知道,阿布莱提上山前有两个习惯,一是挨家挨户地敲门,问问各家有没有家信、吃穿用品捎给山里的亲人;二是把办公桌收拾好,留下办公室和抽屉的钥匙说:“万一我在山上遇到危险了下不来,你们整理我的东西方便。”
1997年6月,总段进行上半年工作检查,阿布莱提·伊明和向增贵一同上山检查工作,一路从叶城行车到狮泉河。每到一处道班,工人们听说阿布莱提来了,都赶紧跑出看看家里人带了什么东西;有的工人,还早早拿着条床单,等在一边。
原来阿布莱提不仅仅是“邮递员”,还是“剃头匠”。
新藏线上大部分路段是无人区,道班工人一年9个月养路不下山,没法理发。长长的头发,就等阿布莱提每次上山时,随身带着的小推子解决理发问题。
一路上,向增贵还和阿布莱提·伊明开玩笑说:“你这人就是不会拒绝别人!别人走三天的路,你得走五天,两天时间都花在职工理发上了。要不,以后我理发也找你算了。”
“行!只要你不嫌难看就行”阿布莱提爽快地说。
这次慰问中,从狮泉河出来,大家返回900多公里处海拔4500米的日土县,阿布莱提正坐在道班房里问大家,有没有给家里的回信带回叶城,突然身体打了几个晃,整个人栽倒在床边。
向增贵跑过去一看,阿布莱提整个脸、嘴唇都是紫的。
日土道班的班长急忙背上阿布莱提,往与道班只有一街之隔的日土医疗站跑。向增贵喊着阿布莱提的名字,紧紧握着他的手,眼看就要进医疗站大门了,向增贵感觉到阿布莱提·伊明的手软下去,没了力气,整个人也从道班长背上往下滑——
“阿布莱提!阿布莱提!……”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后,阿布莱提停止了呼吸。
“医生,救救他啊!”进了急救室后,眼睁睁看着阿布莱提的心电图显示始终是一根直线,向增贵的吼声整个医院都听见了,“阿布莱提,你醒醒!”
阿布莱提·伊明却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泪眼模糊中,大家在日土的小商店里买了一床被子,把阿布莱提的尸骨包裹起来,轻放在随行卡车的后厢,立即往叶城赶。
向增贵坐在拉着阿布莱提尸骨的卡车驾驶室里,一路走一路流泪。
——1972年他和阿布莱提·伊明一起参加工作,搭档20年,两人不知曾多少次一起行车在新藏公路上;但这次,路还是这路、山还是这山,能说话的人却只剩他一个。
“兄弟,这是咱俩最后一次一起往家走……”在900公里回家的路上,向增贵顾不得高原反应,一心只想快点回叶城。
每过一个沟坎,向增贵的心都揪得紧紧的:“兄弟,你躺在后车厢受颠簸了。你再忍忍,我一定把你送回家!”
每翻越一个冰山达坂,向增贵都在心里默默地对阿布莱提说:“你不是说过,十个达坂,翻一个就是胜利一次牎”
一天一夜,向增贵瞪着通红的眼睛没合一下,卡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硬是跑了一天一夜没停。
静静的,故事讲完,好一会儿两人谁都没说话……
“明天我带记者上山采访,办公室钥匙就放这抽屉里。”赵鹏飞默默擦了眼角的泪水说,“我以前不知道咱们这老职工为什么总在上山前收拾办公室,现在明白了。”
50年间,一张张青春的面容变得衰老,一张张面孔也变得像大山的褶皱一样布满皱纹。一个个生命无声无息地倒下,他们像巍巍昆仑一样坚强,倔强执着地握着他们的铁锹镐头,养路的使命仍在以生命为代价的壮烈中延续。
如果,在新藏公路1449公里的全程上,平均每隔10公里竖立一座为这条公路献身的养路工纪念碑;那么,这悲壮的墓碑将穿越喀喇昆仑之间,从新疆叶城直至路的终点西藏阿里。
昆仑山上的生命线
在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的新藏公路上,50年来,养路工们不仅养护着这条天路,在生命的禁区也谱写着一篇篇生命的赞歌。
1986年5月的一天,解放军某部队汽车团的一辆汽车行至佰西提来克养护站附近时,不慎翻入路沟,车上8名战士5名被摔下路基受伤、3名被埋在土里。正在养路的道班工人,不顾一切冲上去,用双手将3人扒了出来;不顾天黑路远,连夜派人派车把受伤战士送到了医院。
1989年2月的一天,喀喇昆仑风雪交加,气温下降到零下三十多摄氏度,阿里地区的三辆货物运输车陷进冰雪里,困了两个多小时。麻扎道班的工人闻讯后立即赶到现场,冒着风雪破冰开路,经过三个多小时苦战车子顺利通过。道班工人拖着不听使唤的双腿回到道班,躺铺上就失去了知觉。第二天,发现他们的双脚因严重冻伤变成了紫黑色,其中职工阿尤甫因冻伤过重被截掉了九个脚趾。
1987年,一场特大暴风雪将阿卡孜达坂阻断,数百辆军车被困在深山雪岭。
佰西提来克养护站39名维吾尔族女职工,连夜赶到积雪深达一米的阿卡孜达坂清雪开道。由于高寒缺氧,寒风彻骨,加上劳动强度很大,姑娘们个个累得脸色铁青。
但为了争取早点将路疏通,避免受阻车辆和人员被冻坏,她们还是咬着牙关坚持开道,饿了啃几口干馕,渴了吃几把冰雪,经过5天6夜的殊死拼搏,终于疏通了道路。可是由于劳累过度,高寒缺氧,3名姑娘患上了高原脑水肿、脑昏迷,9名姑娘患了肺水肿。
1999年8月,新藏公路发生百年不遇的特大洪灾,公路多处桥涵、路基被洪水冲垮,造成交通大面积中断。为争取公路早日畅通,总段在全段上下齐动员,投入全部人力和机械进行抢修,各级领导都站到第一线亲自指挥,带头施工。
解放军32分部和某汽车团得知公路抢险急需的圆木因缺大型车辆无法送到时,主动请战,派出斯泰尔车分别从莎车、喀什等地把搭建便桥的圆木送到了抗洪抢险一线。库地兵站、麻扎兵站、三十里营房兵站的解放军官兵,也和养路工一道加固路基、构筑堤坝,谱写了一曲军民齐心战洪魔、不怕牺牲保交通的共建凯歌。
2001年新藏公路红土达坂因天气炎热造成永冻层融化翻浆,数以千计的人员和几百台车辆被困,阿里地区各族军民生产生活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难。还是我们的养路工人和公路沿途各部队官兵,组成抢修大军,在“生命禁区”的最高点克服常人难以克服的困难,展开了抢险筑路大会战,及时疏通了道路,解救出了被困车辆和人员……
这样的故事在我们这里太多了!叶城公路总段办公室主任杨林对记者说,据统计,近年来,全段养路工人在公路沿线解救军地人员1019人次,救助军地抛锚车辆623台次,以水乳交融的军民情义和无私奉献的实际行动,为阿里军民守护着“生命禁区”的高原生命线。
1449公里的新藏公路线上寄托了叶城公路总段每一个离去的养路工的神灵。他们用青春和生命铺就了这条路上的“魂”。正是这个“魂”,使这条世界屋脊的脊梁成为纵横在喀拉昆仑高原上的纽带,又被人称之为“生命路、连心路、友谊路”。
在这条路上有着说不完的感人故事,今天当你走上这条路,看见天地之间的公路上,耀眼的桔红色格外醒目,看到他们的身影,你的心灵一定会感到震撼,他们无愧为天路上的“魂”!
叶城公路总段党委书记、副总段长伊明江·阿不拉说:目前,新藏公路已被列为国家“十一五”期间西部地区重点投资建设的区域路网骨架之一。国家也已计划立项投资89亿元,用于新藏公路全线的整修。以前从叶城到阿里,要跑7天的路,现在两天就到了。
我相信,有了这样的几代养路工人,新藏公路在我们的手里会变得越来越宽、越来越好。
50年的沧桑岁月,可以告慰把灵魂铺撒在这条天路上的亡灵,人们会永远记住他们。历史也不会忘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