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1年8月,北京举办艾青作品国际研讨会,王震向艾青祝贺。
(资料片丰收提供)
雪域清流
2007年岁尾。深圳市梅秀路一处林木扶疏,花影婆娑的小区。任友志前辈轻声地、激情地随着DVD播放的旋律,哼唱着《石河子城》这首歌。这首歌是他老人家作曲。
任友志前辈陕西子长县人。1945年参军时年仅13岁。因年纪太小,让他去延安分区演出队跑龙套。离休前,他任过兵团农八师政治委员、农七师师长。
以下是任友志前辈的口说实录:说起王震,他是我们的老司令了。那个时候他是二军的司令员,我是六军的兵蛋子。进新疆,他是一兵团司令员,是我们的司令,带着我们进新疆。
王震的故事多得很。说石河子的规划建设,说他和艾青的故事,我都是见证人。艾青是受了王震的保护,受了王震、张仲瀚的关心。
1960年8月,鱼正东从乌鲁木齐开会回来,告诉我诗人艾青要来石河子,王震给张仲瀚打了电话。晚上,张仲瀚让鱼正东到他那儿去。一进门,张仲瀚说:“老鱼,给你们一个人,敢不敢要?”鱼正东说:“什么人我不敢要?”“大诗人艾青,大右派!”张仲瀚告诉鱼正东,王震司令员安排艾青到石河子。石河子的条件好一些。张仲瀚还说,他也认识艾青。在延安,艾青带文艺界慰问过三五九旅。
鱼正东问张仲瀚有什么要求。张仲瀚交待说,按师级待遇,生活上多照顾,思想上多帮助,不宣传,也不保密,立足一个“养”字,只要有利于他的锻炼改造,有利于他的创作就好。鱼正东又问,工资按什么级别给呢?张仲瀚很风趣地说:“老鱼,你那么大一块地盘,还怕养不起一个世界上都有名的大诗人?艾青打成右派后,中国作协就没给他发工资了,人家有错挨批挨斗,总不能让老婆孩子没有衣穿,没有饭吃吧?按生活费给,每月200块。”
200块!那是13级高干的工资待遇。
艾青刚来时,住在师机关招待所。没有多久,搬到了师领导住的东楼上。考虑到艾青要写作,要方便他生活,在师机关大院西楼侧面的一幢苏式平房走廊,打了一个隔墙,给艾青一家隔出了3间房,一间是他和夫人高瑛的住房,一间孩子住,一间是厨房。
正是三年困难时期呀,就是被称为“富八师”,也是粮油定量不足,甜菜渣代食。我们安排艾青在机关小食堂就餐,我是八师宣教科科长嘛,有时陪着艾青吃饭,改善生活了。机关小食堂是接待上级首长和农八师领导的小灶,厨师刘胖子能烧一手好菜。虽然没有海味,没有山珍,四菜一汤也是有滋有味的。
接触多了,我咋看他也不像个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右派呀。他很勤奋,都这样了,还是每天写,人很坦诚,很重感情,很幽默。私下里,鱼正东政委也对我说,艾青不像个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啊!至少是个爱国主义者。我常到他家去,借他的书,世界名著,古诗新诗都看,向他请教。我那一段时间文学水平提高不少。
艾青的情绪也好起来了。他让我看毛主席亲笔给他写的请柬。讲他看到一对青年人,掏光口袋里的钱买了一本《艾青诗选》。说这是他最幸福最难忘的一幕。他对我说,诗人要讲真话。人品和诗品都重要。作家要靠作品,没有作品就没有生命。他和夫人高瑛,我们之间一点儿也不拘谨。
有一次我陪艾青到莫索湾,高瑛也去了。艾青跟我说,1957年,不知道怎么搞的,就卷进“丁、陈”反党集团里面去了。听说中央研究如何处理右派,一个将军说要艾青,就猜这个将军一定是王震。后来,闲得无聊,在公园看人下棋,郭小川来找,说王震要我去他家。我一进去,王震从台阶上走下来说:“哎呀,老艾呀!我是又爱你又恨你。我知道你是不反对社会主义的,是拥护真理的嘛。离开文艺界,到我们那里去吧。”王震指着地图说,这里是密山,十万大军转业到北大荒,希望你能去,怎么样?高瑛说,第二天王震就到家里动员她跟艾青一起去密山。指着满屋子的书说,把这些都带去,书架也带上,北大荒需要文化。
高瑛说,密山满城都是军人。开大会,战士都坐在地上,王震站在大卡车上,对战士们说,我有一个朋友,他叫艾青,是个诗人,你们知道不知道?战士们喊:知道!王震说:他来了,他要歌颂你们,欢迎不欢迎?战士们说:欢迎!艾青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艾青说,他和王震是君子之交。去东北之前,他和王震见过两次面。在延安,他和肖三带文艺界代表去三五九旅劳军,他即兴朗诵了歌颂南泥湾的诗歌。旅长王震讲了一番话。他一直还记得王震说:“毛主席说,延安来了一批名流学者,需要维他命,没有维他命,眼睛就近视了。”
再有一次,是1954年从南美洲访问回来,王震请他去。见面后,王震说,大兴安岭的景色真美呀,要是你来,该写出多少好诗啊!你到铁道兵来吧,全国只要有铁路的地方你都可以去。谈话时,艾青在王震的书桌上发现了《艾青诗选》,他随手翻开,第一页空白处是王震写给儿子的要求:打了一个圈的,要熟读,会朗诵。打了两个圈的,要会背。里面一页一页画满了圈点。艾青很激动,没有什么比这更能打动诗人的心了。“王震将军爱我的诗呀,也爱我呀。”
没想到,诗人跌了跟头,倒霉了。但是在爱诗的将军王震看来,倒霉的诗人还是中国的大诗人,还是他的朋友。他要拉他一把。
北大荒比新疆开发得晚,艾青一家到北大荒的第二年,王震去视察,看望艾青时,正碰上连阴天,艾青病在床上,木头搭建的屋子里到处都是接雨的盆盆罐罐。王震心里沉重得很,说:艾青呀,你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让你到北大荒,躲开是非圈子,我不要好心办个错事。他对高瑛说,先保住命要紧,到新疆兵团去。
在王震的关怀下,艾青一家还没从北京启程,张仲瀚已经安排好了艾青来新疆的生活工作。
张仲瀚,那是王震司令员的爱将嘛,文武全才。
王震对艾青那真是关心啊,很疼爱他的,王震每次来石河子,一定要看望艾青夫妇。对别人介绍是“我们的诗人艾青”。要求我们照料好诗人的衣食住行,为他提供学习和写作的条件。
师机关传达中央文件,传达兵团会议精神,都请艾青,和师首长一起坐在主席台上。师党委扩大会,生产会议也请他出席。师领导下团场检查工作,邀请他一起去。坐上“嘎斯69”到田野去,艾青很高兴。兵团,农垦部来领导,我们也请艾青参加。
有一件事,我过后想也是司令员用心安排的。1961年还是1962年秋天,贺敬之和郭小川夫妇来石河子访问,要我们请艾青、李千峰夫妇一起同行。李千峰,延安时期的名记者,周总理都很器重的人,也是反右倒了霉,放到我们石河子总场当副场厂。李千峰的夫人姚文在兵团文化部任部长。我带他们在莫索湾垦区整整跑了7天,4对夫妇一路上谈笑风生,不是拍照留影就是吟诗作赋。哎呀,农场的小籽西瓜、无核葡萄,吃了个新鲜,心情很愉快。
从这件事,我看王震将军关心人真是体察入微。无情未必真豪杰嘛。艾青、高瑛对王震真是感谢不尽。你想一想,心灵受到伤害,关心和信任是最好的药了。
艾青很重感情,他要回报王震啊,他是诗人,他以诗相报。他来石河子写的第一首诗是《从南泥湾到莫索湾》,他写了《烧荒》《帐篷》《地窝子》,都是反映我们垦荒生活的。但是这些诗寄给内地刊物后,不是原封退回,就是石沉大海。我碰到过他去收发室取退稿信,他给我说,过去他们请我写也很难得到呀,可是现在……说这些话时,他的表情看着让人心里难过。我们想在八师的《大跃进》报上发表艾青的诗,但是也有顾虑,全国没有一家报刊发艾青的诗呀!
王震来了。他带艾青去莫索湾,我也陪着去了。路上,王震对艾青说,老艾呀,听说你写了诗,别人不给你发表,我要农垦出版社发表。当时我眼看着艾青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回到师里,我就向鱼正东汇报,鱼政委听了很高兴,对我说,有司令员这句话,我们还怕什么,再说了,我们的《大跃进》又是内部发行嘛,惹不出乱子。
没多久,《新疆文学》的编辑来石河子向艾青约稿。我和《大跃进》的编辑主任王菁华,副刊编辑张和钟商量,要在《新疆文学》发表之前发艾青的诗。《从南泥湾到莫索湾》是第一首,然后,《烧荒》《泉水》《垦荒者之歌》《槐树》《帐篷》《年轻的城》,不断地在《大跃进》报发表了。
艾青不是说过嘛,“生活着,创造着,生活与创造是我生命的两个轮子”。艾青的两个轮子又转起来了。
记得是1963年夏天,中国作家协会党组来人了解艾青的情况,农八师党委写了一个很有分量的报告,大意是说,艾青在农八师工作期间,拥护党,拥护社会主义,深入群众,深入生活,认真改造思想,写了不少受群众欢迎的好诗,建议给艾青摘帽。当年10月,艾青的右派帽子摘掉了。
艾青是真心想为石河子做些事,也是一把年纪了,到农场去,跟农工下地,采访拖拉机手,拾棉花能手,农业技术员。他说,要写军垦战士白手起家,写开拓者的胸怀,写出一种精神。他用了5年时间写了三四十万字的文章,记了一百多个人物,书名就叫《莫索湾》。我们组织了几次座谈会,大家提了些修改意见。可惜的是,书没改出来,文革开始了。
艾青在石河子有一个头衔:农八师文工团顾问。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文工团排了一个四幕话剧《军垦战士》。我,王志,朱定一起写的剧本。歌颂军垦战士胸怀祖国,扎根边疆,在盐碱滩战胜虫害夺取棉花丰收。演出后,受到好评,在全疆连续演了一百多场。恰好王震来石河子视察,就请他看《军垦战士》,我记得是4月。当天幕上出现天山,高高的白杨树,伸向远方的棉田时,王震高兴地站起来鼓掌,连声说:好!太好了!这就是我们的国营农场。演出结束他与演员一一握手,说这个戏很有时代气息,写出了军垦战士的英雄精神。那时,上海《霓虹灯下的哨兵》正演得很红火,王震说《军垦战士》可以比《霓虹灯下的哨兵》。是兵团屯垦戍边事业的缩影。说得我们很兴奋。
半夜,我们又接到他秘书的电话,说第二天吃过早饭后王震要和演员合影。我想,可能是司令员看了戏很兴奋,回到招待所还在想这个戏。我们也都睡不着了,第二天早早就到招待所等司令员。艾青也去了。
王震对文化人,对文艺工作的关心重视由来已久。1948年在西北战场,民众剧团演出现代题材秦腔《血泪仇》《穷人恨》。王震给剧作家马健翎写信,表示祝贺。收到王震的信,艺人们感动得泣不成声,这是我亲眼所见。只要是文艺团体随军演出,王震总是率领部队一起观看。
王震,张仲瀚留下的传统,影响着我们。农八师文工团,就是挖了人家甘肃的墙脚。1958年大跃进,搞得全国到处闹粮荒,不少地方饿死人。我们兵团粮食年年丰收。这又是一个话题,感谢王震、张仲瀚、陶峙岳有头脑,舵把得准把得稳。
附近省份的饥民都往兵团跑。甘肃兰州市文工团,酒泉钢铁厂文工团,酒泉地区越剧团,兰州市豫剧团,先后来到石河子,当时叫做“就食度荒”。一个农八师一下子养了4个专业文艺团体。农八师党委决定,把第三招待所的拐角楼让给他们,不但管吃、管住,还发给生活费。我具体负责,三天两头跑,问寒问暖,尽我们最大的努力解决各种困难。自己还要勒紧裤腰带,省下粮食支援灾区。
1961年,中央开始调整政策,纠正大跃进的错误,国民经济开始好转。甘肃的文艺团体也准备回去了。我找鱼政委,找政治部的领导,建议留下一个,我们石河子要有一个自己的专业文艺团体嘛。鱼政委支持,我跑兰州,找甘肃有关部门协商。我的诚意打动了人家,让在文工团里挑一部分演员留下来。我想到在训练班学习时候的老师王志。王志是西北军区政治部文工团、兰州军区战友文工团的编导、教员。1957年,他的《中断的歌会》被打成“大毒草”,他也打成右派,发配到河西服了3年苦役。我给王志讲王震、张仲瀚如何求贤爱才,如何关心艾青,王志老师很感动,决心来石河子。有王志的影响,我也一个一个做工作,兰州文工团50多人留在了石河子。在陕甘宁边区扮演白毛女喜儿的王芳都留下来了。
在兰州,我又听到一个消息:兰州艺术学院表演系的几十名学员,正跟着导演田野在农村体验生活。田野当时是很有名的。我火速赶到兰州艺术学院,请院党委支持援助。又找田野。哎呀,那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最后,声乐教师刘安煌夫妇,首席小提琴手赖亚群,台词教师祝婉然,连兰州艺术学院宣传部长马青也跟随田野到了我们石河子。农八师文工团一起步就比别人高了一个档次。《军垦战士》就是王志主笔,田野导演的。
艾青在石河子生活了十五六年,对一个人来说,十五六年可不算短了。艾青很喜欢石河子,高瑛也喜欢石河子,他们多次说过就在石河子不走了。没想到文革来了,我们被打倒了,艾青也弄到农场批斗,监督劳动。那是全国人民谁也躲不开的事。艾青高瑛一直怀念石河子,从来都说王震是他家的大恩人,我们是好人。
艾青给石河子留下了诗歌传统。用文人说的话是“撒下了诗歌的种子”。石河子有《绿风》诗刊。还有“艾青诗歌馆”,听说是中国第一个以诗人的名字命名的纪念馆。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在农八师工作,支持石河子文联搞“绿风”诗会,全国100多个著名诗人来到了石河子呀!文化的影响,文化的穿透力那是很利害的。就是现在说的软实力嘛。深圳是沿海移民城市,2007年改革开放近30年,现在就开始准备纪念。石河子,这么边远的一座军垦城市,我看很了不起!
西北望,
那里是我们的故乡
2007年春节前夕,我从北京赶往广州。
2006年岁尾,应中央电视台高峰君相邀,为纪念王震将军百年诞辰纪录片撰写文本,借春节将军亲属齐聚深圳的机会,访谈将军生平,希望多一些感情体验。
落地羊城,分明感觉广州已经装裹在欢天喜地的节庆里。
广东人无论家境如何,春节都要置办花木,装点门庭宅院。广东人视宅如己,“人因宅而立,宅因人得存。人宅相扶,感动天地”。庭宅兰桂齐芳,花开富贵,寄寓对来年生活的向往和追求。花木千种,象征财富火旺的金桔必不可少。
广东人对春节的重视,还强烈地表现在阖家团圆,尽享天伦,远在天涯也要千里万里赶除夕的年夜饭。广东的朋友问我,大老远春节跑广州写王震?你和他什么关系?再大的事也要十五过后才去做嘛。儿子亦不解,爷爷86了,过一个节少一次欢喜,春节不守着爷爷,一家4口东西南北,值这样?
每当有人这样问我的时候,我都禁不住西北望,望我们的天山。思想和情感回到那片辽阔的疆域,就会想起1993年4月4日那一天。
那天,我伫立于乌鲁木齐光明路人群中,仰望一架飞机飞临天山。这架飞机载着王震将军和他的战友张仲瀚将军的骨灰魂归新疆。
飞机滑过被阳光镀成金色的博格达雪峰,人群中弥漫开来抽泣声。
我想象着花瓣托着将军的骨灰,飘落茫茫天山的情景——
他没有回到湖南浏阳,那是他亲人最多的故乡;
他没有留在北京,那是他一生中生活时间最长的地方;
穿山越岭的鹰厦铁路,海南岛;有纪念意义的地方,还有北大荒;而他选择了边远的新疆。我没见过王震。他离开新疆那年,我还不满两岁。但我对他却不陌生,他的人生早已融入新疆大地,而我生于斯,长于斯,至今还厮守在这片辽阔的疆域。
我们这些新疆长大的第二代,自小就听人们像说一位熟人一样说起王震。
不少内地人眼里,这片疆域偏远荒凉。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亲历广州火车站旁边一家不起眼的宾馆,以“谢绝新疆人”入住为有档次。这些年,国人生活水平提高,交通、通讯进步,新疆不那么陌生神秘了,人们的认知水平在“吐鲁番的葡萄哈密的瓜”后,又增添了天池、喀纳斯、伊犁草原、喀什古城,以及羊肉串、拌面的味道。
我们原本也是内地人。因为王震,我们成了新疆人,他和我们的关系千丝万缕。因为他,我们的父亲到了新疆。父辈眼里,他是号令三军说一不二的统帅,是可亲可敬的老旅长,司令员。
我们的母亲也因为他远嫁塞外。因为他,天山南北收获庄稼的土地上有了喝着天山雪水长大的我们。长大以后,无论我们认为这公平还是不公平,我们已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地。
荒原变绿洲的漫长过程中,父亲渐渐衰老。母亲也无可奈何地失去了青春。他们对故乡的记忆,渐渐变得模糊和抽象,而新疆的家和业却更为具体,更为牵挂。他们的命运被彻底改变了,也渐渐被家乡的亲人淡忘,此生此世再也无法离开新疆。
只有在出了大事的日子,他们才又被记起。上世纪闹饥荒的年月,一车皮一车皮麻包上用墨写着“兵团”的麦子、玉米一路东行,拉往灾区;1962年中苏关系遭遇危机,军装上没有领章帽徽的“兵团”人,在几千公里边境打下水泥桩,拉起铁丝网;1962年中印自卫反击战打响,“兵团”人开着第一辆老“解放”打头,把弹药送上喀喇昆仑神仙湾;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中国公民很难知道发生在这个特殊区域内的事情。这些事儿,大都和“国家”、“民族”关联。
对我们的儿女,王震是历史。因为他开创的伟业,我们儿女的DNA被改变了。一个人,除了生物的DNA外,还有地理的DNA,它就是故乡。我们儿女的地理DNA,已不再是河北沧州、山东惠民、湖南宁乡、河南商丘……新疆的戈壁荒原,绿洲农田,已经是他们生命中无可置换的DNA密码。他们走遍天涯,新疆也是他们的故乡,他们精神的家园。这里的戈壁黄土下,埋葬着他们的祖辈,父辈,和他们有了扯不断的根脉。
说到这里,我想告诉朋友们:这就是王震和我们的关系。
采访札记
1994年仲夏。一个雨后的上午,我敲响了北京东四十三条那处院落的大门,拜访中国诗坛泰斗艾青老。门开处,高瑛前辈一脸笑意:“我家的门永远为新疆的朋友敞开。”院中枣树下,艾青老仰望长天喃喃道:“石河子,小小的城市,我的第二故乡。我思念故乡。王震先我去了,他去了……”这个画面定格在我的脑海中,将军和落难的诗人都令我动容。
艾青有两句诗常被人引用:活着的人好好活着吧别指望大地会留下什么这两句诗,是诗人游吐鲁番交河故城时吟留。这是诗人伫留那个时空一种心绪的流露。屡屡引发共鸣,想必人们能在其间找到某种精神安慰,或旷义的释怀。准噶尔盆地留下了艾青的人生片断。他给石河子留下了一首诗:《年轻的城》;他给石河子留下了一帧名片:《艾青诗歌馆》。清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设计,坐落石河子市中心,占地10亩,绿树环绕,芳草铺径,芍药迎春,秋菊送月。这些,皆因将军和诗人的友谊而生,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缘分。将军和诗人的友谊,还滋养出一方诗的园地:《绿风》。
出访黎巴嫩,去那个著名的峡谷拜访纪伯伦故居时,突然想到了石河子,想到北京东四十三条那处院落,那株枣树,想到了艾青。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无论部队还是地方,新疆的文化名人讲起王震,几乎都会说:“司令员是我朋友。”组合朋友关系的细节,无不有爱才惜才的人性关怀。只要会唱《新疆好》《我骑着马儿过草原》,就知道军中诗人马寒冰。马寒冰,王震爱将。新疆军区宣传部长,新疆分局副秘书长。“七·七”抗战爆发,马寒冰历尽周折,从缅甸经香港到广州,辗转千里投奔陕北延安。因为华侨出身,在延安“抢救运动”中定为“派遣特务”,差点被“清洗”。王震看重马寒冰的一颗爱国心,看重他一口流利的英语,陪同印度援华医疗队表现的勇敢和才能。看重他多才多艺,为他平反。南下途中,马寒冰身染重病。王震执意送他到自己的老家浏阳,让老母亲照顾他。
1949年9月15日。王震跃马祁连山,风雪豪情唱大风:
白雪罩祁连乌云盖山巅草原秋风狂凯歌进新疆王震身边的马寒冰听在耳里,记在心中,纵马来到王洛宾马前说:“洛宾老弟,你看司令员的五言气势磅礴,豪气横生啊!”王洛宾在马背上为将军的五言绝句谱曲。谁能相信,就在几天前,王震的一兵团攻克西宁时,马家军82师政工处上校处王洛宾在等候发落。马寒冰慕名引见,王震爱才留用,与政治委员徐立清签发命令:“委任王洛宾同志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兵团宣传部文艺科科长。”将军礼贤下士,从他的警卫排调出一匹枣红马,送王洛宾骑乘。将军保护了一个世界级的音乐家。
解放军进驻新疆后,曾经到南京演出的舞蹈家康巴尔汗被隔离审查。王震调阅了康巴尔汗定性材料后,叫来邓立群、马寒冰,对他们说:“康巴尔汗的材料我全看了,没有什么问题。她是一个舞蹈家,她左右不了战争。让她准备演出,彭总和大部队就要到了。”将军敞开政治家的胸怀,保护了一个世界级的舞蹈家。
在我们的生活中,常常有这样的感受,只因为有某个人的存在,就有了温暖和力量。王震将军就是能给人温暖和力量的人。
做一个圣人,那是偶而的事情。做一个好人,那是为人的常轨。